今年五四青年节，河南省委书记刘宁在郑州与青年代表座谈，23岁的王怡然是唯一现场发言的在校大学生。她讲起千里之外贵州省安龙县笃山镇民族小学的那间教室，讲起布依族、苗族的孩子，也讲起一场仍在继续的支教接力。

　　王怡然是华北水利水电大学第26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。2024年夏天，她以西部计划志愿者身份走进贵州安龙，用一年时间完成了从学生到乡村教师的转变。如今她已返回校园，成为该校人文与艺术学院研究生。在她曾站过的讲台上，第27届支教团的成员正带着孩子们朗读；在郑州，第28届支教团的志愿者也已整装待发，准备接下这份跨越山海的约定。

　　加入这场接力，要从她大一那年说起。当时学校团委组织“西部计划”宣讲会，一块展板让王怡然停住了脚步。一张照片里，布依族、苗族的孩子穿着隆重的民族服装参加少先队入队仪式；另一张，一个男孩高擎飞机模型在操场奔跑，身后一群小伙伴追着欢呼，像要合力让那架飞机真的飞起来。孩子们那股旺盛的生命力，一下子击中了她。

　　大四面临选择时，她的成绩完全够走普通保研这条路，可她几乎没犹豫，在保研资格正式公布前报名了研究生支教团。经过层层选拔，她成为第26届支教团7名成员之一。有人说：“这么好的年龄，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吗？”王怡然想得正好相反：正因为21岁美好，才更要做些有意义的事。

　　通往笃山镇的路并不好走。从郑州出发，火车转大巴，大巴转小巴，最后换乘摩托车，一路颠簸进重重山峦中的学校。宿舍水龙头流出的水细得像一根线，洗澡得用盆慢慢接。不过相比前几届学长学姐支教时，条件已经好了很多——通上自来水前，支教志愿者要走很远的路去担水。

　　学校的面貌已在许多双手的推动下悄悄改变：教室装着交互式电子白板，营养餐计划惠及每个孩子，5G信号覆盖了群山。学生宿舍楼是爱心人士捐赠的，桌椅来自湖南一家民营企业。这里真正短缺的东西，她第一次去镇上小超市购物时便察觉了。结账时，柜台后的老人看她一眼，张口就叫“老师”。她愣住了。老人笑着说，镇上平时几乎没有陌生年轻人出现，偶尔来个说普通话的年轻人，基本就是支教老师。那一刻王怡然明白，随着硬件条件不断改善，这里最急需的是有知识、有理想、愿意翻山越岭走进来的年轻人。

　　真正站上讲台，她遇到的第一道坎是教室里的孩子。来支教前，她曾在华北水利水电大学附属小学实习，带二、三年级，学生基础扎实、水平整齐。可到了笃山镇民族小学，同是二、三年级的班，不少孩子基础薄弱，同样的题目做不出来，原先的教学经验突然不适用了。她打电话给教了一辈子书的妈妈，妈妈告诉她：“一个班里孩子基础不一样，不能用一把尺子量。”王怡然记在心里，开始分层次备课、分层次布置作业，让跟得上的孩子向前跑一跑，跟不上的也够得着。

　　她还把自己所学的设计专业搬进课堂。讲古诗，顺手在黑板上勾画出一幅山川水墨画；教拼音，四线格画成彩虹阶梯，声母韵母都有了颜色。孩子们眼睛瞪得溜圆，课堂上从来不走神。“王老师的黑板像魔术！”一个孩子在周记里写道。

　　支教这一年，一个12岁的男孩让王怡然印象最深。男孩因疾病导致记忆力和注意力受损，需要“送教上门”。她和支教团队长每周轮流去家里上课，远远地，就望见二楼阳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，一见她便使劲招手。一天，男孩激动地拉住她要背诗——完整的两首古诗。原来他独自在家，把音频打开一遍遍地听，硬是把每句话都刻进脑子里。那一瞬间，王怡然感受到的不仅是欣慰，更是震撼，是坚持终于有了回应。

　　初到班级时，面对几十张陌生的小脸，她心里有些没底，便联系上一届支教团的学姐——这个班的上一任教师。对方跟她讲每个孩子的情况，也关心她和那边的事。从学姐到王怡然，再到如今执教这个班级的支教团成员，这一批学生的语文、道德与法治、美术课程，由支教团教师连续承担。一个令人欣喜的变化也悄然发生——孩子们的普通话水平显著提升。

　　一个特殊的“接力棒”也交到她手上：“守护花蕾”计划。这个项目原本不覆盖笃山镇，是支教团学姐引了进来。作为当时支教团里唯一的女队员，王怡然接下了全镇及村小的生理健康宣讲。给低年级的男孩女孩讲身体构造和自我保护的基础知识；高年级则专门针对女孩，教她们如何正确使用和处理卫生巾。

　　接手容易，开口却难。第一次上课，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鸟叫，孩子们脸绷着，头低着，没一个人好意思接话。王怡然没有硬讲，而是把游戏、动画带进课堂，把健康知识自然引进去。“在相对封闭的山里，这些知识对他们的健康成长太重要了。”王怡然说。

　　山里孩子表达喜欢的方式直接又热烈。每天清晨，王怡然刚从宿舍楼下来，班里孩子远远看见便跑来，一声声“王老师”还没喊完，小手已经伸过来抢着帮她背包、拿书。他们还常往她手里塞糖、饼干和自家种的李子，这些都是他们舍不得吃的零食。更让她温暖的，是小纸条和自制贺卡上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王老师像星星一样亮”“王老师您辛苦了”……在王怡然眼中，那是支教岁月里最珍贵的东西。

　　如今，重回母校的王怡然常常站上学校支教的宣讲台，把安龙的故事讲给学弟学妹听。讲完后总有人找到她说，也想去看看，也想去做些什么。几年前支教团还是7个人的小分队，如今已成为17人的青春方阵；放眼河南，两万余名西部计划和乡村振兴计划志愿者正奔赴基层。在大山深处洒满阳光的教室中，这场青春接力仍在继续。（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樊江涛 通讯员 张志豪 王瑞瑾）